母亲的性德

初六：履霜，坚冰至。

初六，“履霜，坚冰至”。这是非常传神的、一个对坤性的象。走在霜上，有点冷，不知不觉进入寒冬，冰冻三尺，甚至整个大地冰封，非一日之寒。所以要知道这个微跟渐，渐渐的渐，有一卦。整个万物的生长，都是微，都是渐，所以见微知著很重要。博大在精微，都是渐渐、渐渐。

坏习惯一形成，回不来了。他会告诉你：“不要告诉我这么多，我每天活得浑浑噩噩，我行尸走肉啊！”请问，他的德在不在？还在嘛！如果能够摆脱就算了，摆脱不了！德跟道无法放弃，只可能异化。异化就是明明在眼前，你看不到，所以我很喜欢这种微渐。

我特别把文王的家训，写在注解里面：“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缉就是下面那个绩渐，熙就是广大。绩渐广大，我特别把它下面画黑线，点出来。因为自然万物是积渐积厚，人这个绩，他是用织麻布做例子。因为细麻布在古代是非常难得的，后来有丝有棉，那就再说。最早的时候，都要把纤维好好的织，做成细麻布，然后做衣服。他用这个来形容德行，所以是成绩的绩。绩渐广大，入于光明，所以会织布的人也可以成德成道，那个功夫是一样的。

反过来说，一个艺术品、一件书法、一张画好不好，要看光啊！有感觉吗？那个古字古画，那么古了，一打开来，光就浮现了。更惊人的一个说法，就是唐白虎画的月亮，十五是圆的，月初是缺的。他其实要讲的就是生动，古人就喜欢这样子讲。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你看，都是成德哦，不一定成道，但至少是大人，因为走阴的路比较柔顺。

看注解：柔顺则曲圆，到位则直方。就是很温和的人，他等到到位了，就是比较成熟饱满了，他反而比较直、比较方。因为这个时候，方圆曲直他都有了，他知道怎么样讲话柔中带刚，怎么样讲话曲中带直，他没有矛盾。不成熟，全是矛盾。小心，这是真的，两难变两好。你有没有成熟，就看这个标准。大小都一样，曲直方圆。

这个时候，那个直觉才不会出差错，他讲话就直接出来了。可是收敛了没啊？你稍微再过一点点就伤人，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发现讲话就贴紧事实，绝不多一点点。说说看，我们临到嘴巴，下笔碰到纸张，马上添油加酱。你用非常平静的心，贴紧事实，啵！就出来。试试看，练一段时间，你就看到自己功夫有多少。

“不习”，他不再去练习，因为好习惯已经在身上，从曲圆到方直都有了。“无不利”，他不再练习，他的直觉有充分把握，所以收敛跟开展、节卦跟涣卦合一。收敛跟开展，这两个最难。对人来讲，有的人喜欢收敛，有的人喜欢开展，其实你面对中道，逃不掉。“苦节不可贞”、“涣奔其机”、“用拯马壮”就是开展，所以那两卦可以教我们很多东西。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到了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我们碰到很多终跟始，成的很少。他说无成，但是有终。就是走坤卦的人不会闯大祸，他没那个胆。但是呢，他可以帮助王者登基，他懂得道，他不狂妄。有了德跟道，就是含章，就等你把他彰显出来、把他活出来，从里面把德道彰显。可贞，就是他的坚持、他的把持。因为走“道”的人，贴紧生命过程，比较有把握，用乾的人不容易控制。道这么具体，所以讲来讲去，我觉得还是那句话——关键在德、考验在道，有没有？

走“道”，是一个比较朴素的路；走“德”，容易飞上去，就下不来。最好两个就合在一起，中道。每一个人内心都有最伟大的老师，眼前大自然就是最伟大的一条康庄大道，所以为什么“履道坦坦、幽人贞吉”这八个字，给我很深的鼓舞。

上面没什么人，信不信？不要去挤窄门，不要去挤有限的。有限的东西，就是我有，你就没有；我分享，我就减少。德跟道、主跟体，就不是这样的东西，他够大，大家都活在大生命的流动里面。可是我们现在人类的开发力量，已经大到连鱼都要分配额度。小心！谁在决定额度的分布？谁在决定中毒剂量的成分，可容许的轻量度是什么？这个决定者，在我看，都是背后的藏镜人。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

到了六四，“括囊”。括就是收束，囊就是布袋。你当别人的部属，就像个布袋，口要收得住。但妙的是，“无咎无誉”。我前一次翻译说：不会后悔，也没有光荣，因为你不讲话。现在的翻译不一样：没有内咎，也没有护美。没有内咎，连内在都要干净啊！因为有的时候不讲话，你肚子里面会干嘛？想很多坏事啊。

是啊！不讲话，现在对我来讲是很大的福分，但也很可能是很大的坏事。下一句，就是他只会做好人，不会做事。所以中国的不讲话，五千年的世故，做好人，不会做好事，也是世故的两个条件，不讲话、做好人。我们现在开始从这一端看到那一端去。

“无咎”，台湾话“无碍谑”，其实是很深的一个标准，不要满肚子阴的、负面的，窃心自喜，说我的坏没有人知道。请问，你自己的德，知不知道？清干净。

……我们不要讲别人，讲自己啦！自己私底下会不会做一些内咎的事？你的命，就从那边消失。没有人看到，但是你自己知道。人偏偏会自动打滑，以为没有人看到就没有人知道。他一定知道，临终一定见真章。事实上，当下就见真章。晚上照镜子，看得很清楚，我今天又白活了，没长进啊！真的，我最怕看到镜子里面那一张脸，很辛苦的白忙一场。每天的长进，要看得到。

六五：黄裳。元吉。

六五，“黄裳”。黄，就是中。衣裳，上衣下裳。也就是你进入中道，允执其中，但是居下。这个是了不起的，你如果是乾卦，飞龙在天；如果是坤性，你也进入中道，但是居下，让有才情的人发挥。“元吉”，大好啊！所以看到这个元，永远就是道，才够大，才够好。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可是整个坤到了最后，“龙战于野”，龙又出来了，乾卦的龙过来了。我们今天就是上六，战国时代是上六，天下大战，因为每一个人都有客观势力啊！

讲到银行存款，我声音就小声了，讲到势力哦就不见得。你有钱，我有知识；你有钱又有知识，我是毓门的。小心哦，都在算。没有主体，只有客体，只有自然资源的战略争夺，今天全球都进入龙战于野，流出来的血在黄色的土地上，其血玄黄。那个玄，就是深红色暗红色透着泥土的黄色，够惨烈了吧！全部都是有权有势的。

我这一生算保住自己的命，没有往权跟势去追求，过得平平淡淡，可没有让妻儿饿过，反而现在天伦之乐感觉到了。真的，不要轻易不结婚，更不要轻易放弃儿女。传统社会没有人放弃父母，现在什么都可能放弃。只要放弃自己，什么都会放弃。

有一期陈映真的《人间杂志》，刊登垃圾山旁边、铁皮屋盖的违章建筑，两个都是流浪汉，吃完饭，那个先生拿着捡来的吉他唱歌，太太就跟他一起唱，夫唱妇随。我看了就很感慨，我们家就没有这一景啊！真的。可是我们家现在有一景，就是那个小艾一来，大化真美。真的，大自然好美哦。可是也不能二度执着，说我自己儿女最棒，那个也不可以。

用六：利永贞。

到了用六，“利永贞“”。因为走坤卦，顺着道贴紧生命，大致不容易犯错，还是提醒你要正。心要正，用心要正，道也要正。你已经在道上，他提醒你要正，因为可能二度执着，说：“我的气功最棒！”你的气功是不错，但天下有一千多种气功，我都学过两三种。现在的问题，不是没有、太少，而是太多，功法到处都是，尤其台北。我从南部上来，有一段时间不适应，都是有像伙、有功夫的，如果我那个时候到处学，就完了！要利见大人。

好，我有的时候会讲一些切身的事，不是要强调我们自己家有多好。你们已经听过家人卦，更听过屯、蒙、革、鼎，革鼎的精神在自我。自我革鼎，周处除三害，就是标准的典范。你不自革，也不懂得自鼎、建立，所以革鼎看自我。

家人呢？平天下。你能把一家人帮助到顺顺当当，天下也是这样子。然后我们现在知道量变引起质变，家跟国的规模差太多。欸，不错！那个量一大，非你所能想象。你看，不管是马英九还是奥巴马，我们发现他们上台的时候脸上发光，有没有？很快，头髪就白掉。又很快，我们发现他肚子里面很委屈啊！他当一个领袖，天下的污辱集中过来了，所以我觉得家人卦平天下是真的。

看看自己的家，想想天下所有的大事，是不是都是家里面的事没做好？当然，不管是革、鼎，还是家人、睽，最后都集中在我们自己。

我的体会，一个人有没有自信，从天给你的德跟道，是真正的自信。人跟人的信任呢，下面那两个字怎么写？显自，会暴露你自己人格的真实，所以我们今天这样子的社会很糟糕了。以后看到最坏的人，说不定他还有一些美德；看到最好的人，说不定他不相信你。很多事情都全部颠倒。

全部颠倒，你不要颠倒。全在心头有没有摆定，这一边搞不定，最可怕的就是很多社会的事情在混淆，那是在外面。你自己的心都被你自己弄混淆了，你看的干净可能不干净，你看的黑其实没那么黑。所以从少年时候一直到现在，我常常感觉到，悲伤的时候不要太悲伤，高兴的时候当然不要太得意，这是真的。现在的焦点集中在“信”的问题，我觉得宗教有他的自由，但是自信跟信任会暴露自己，会呈现出你到底跟天地有没有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