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随笔 2023年11月8日 星期三
整理 | 中霖
周日，正在读王镇华老师参与主编的旧作《中华音乐风采录》【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4年8月第1版】，就收到立品图书寄来的新书《蒙特梭利的幼教体系》。
两本书放在一起，读镇华老师的文字，他的音容笑貌浮上心头，十分感慨！
若镇华老师仍然健在，来冀州玉泽园和我们住上一段时间，看见我们将礼乐生活实实在在地践行，孩子们呈现出的喜人的精神状态，镇华老师该多高兴啊！
《中华音乐风采录》出版的缘起，始于《中国音乐》杂志的专栏《中国传统音乐采风与心得》。这个专栏的创办，是镇华老师1988年夏天来大陆参加“中国传统音乐学会第五届年会”时倡议的。
会上，镇华老师为长期从事传统音乐文化工作的代表们所作发言及成果而感动，认为“让我们真有体会的人把心得留下来”很有必要，故建议开设这么一个专栏，并愿意提供资助。
该专栏于1990年创办，至1994年结集成书前，陆续刊载了7期共45篇文章。而正在办专栏期间，镇华老师辞去台湾中原大学建筑系教授之职，以“喝稀粥”的精神回到家里创办德间书院。
所以，在《中华音乐风采录》一书中，也收录了三封德简书信以及1988年在苏州文艺界的演讲《中国艺术的特质》摘要。现选摘部分内容，重温先生的教诲并以示缅怀：
01.
为什么离开大学办书院
为什么要办德简书院，是说不完的。
书院的开场白，我是以一项活动替代酒会或记者会——对好友们把《易经》讲一遍，然后大家讨论。这活动要持续卅几周，现正好进行到复卦，“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天地之心还给中国文化复的机会！我心也相信不移。
记得当时我在卡片上写了三条：
(1）在今天的教育体制外，打开一扇窗户。
(2）以民间教育的方式，延续中国文化。
(3）有余力时，为海峡两岸的公共事务注入“成长”的意见，以免经济、政治、社会等活动只是力量的倾轧。
去年底，在新儒家的国际会议综合讨论上，感触很大，正如新贴春联所写“儒门淡薄收拾不住，汉家文化终难自弃”，
笔记上感想也有三条：
(1）中国文化的基调在主体成长的实践；当实践滑落到概念的思辨，也就是概念浮离了实践，我闻到言语中少了固有的一种实感与谦虚。
(2）主体成长是属于自我完成的人格问题，科学民主所获致的经济政治上的自由是属于人权问题，两者虽有关，但层次不同，有了人权的基本自由，不知如何达到人格成熟的主体自由，即是两者的分际。
人权是人生存之必要条件，但人格毕竟是人权之所自与所归。我以为百年来中国最大的悲剧与痛苦，即来自于这种层次的错乱。
吴大猷先生认为台湾的经济成就与儒家绝无关系，乃至立法院、委员们为了争取人权竟侮辱别人的人格，不都是眼前活生生的例子，新儒家综合讨论的主题“新儒学与中国的现代化”，却又失之过份强调两者的关系。
(3）有人感于社会风气败坏，而要新儒家更积极的切近社会现实。我觉得儒家的当下实践，自己做人，对周遭自有一种影响力。目前社会不正缺乏自主自知的独立人，以及由这样的人做出真正多元的事？所谓无形的比有形的还重要。忠于自己之实践，连最遥远的梦，都会动起来，何况周遭现实！?
这三条也可以说是德简的基本精神：
(1）言论不浮离实践，至少言要顾行。
(2）传统做人的种种原则，仍是人权的基础与归向，不需互相拒斥。
(3）自己真在做人，对别人自有真切影响，媒体时代尤然。
（原文载《德简书院》试刊号，1991年，台北。)
02.
文化是什么？
平和安逸的生活中，学点英文、音乐等，增加自己的能力与艺术修养，这固然好，但生活出了问题，英文、音乐的帮助很有限——一个人的成长显然有更活生生的、有泪有笑的课题，这些不外乎做人做事的种种（即人格的成长）。
疏忽了生活里最平实的这一面，在个人，时常会被无名的情绪、无聊、封闭所困；在社会，有时更呈现出人类野性冲突的冷酷与悲惨。所谓文化，即以“文”化民为人，使人群尽量减少弱肉强食的恐惧，而过一种和谐上进的生活。
这个“文”,当然不是会写写文章、文文气气的文，在春秋以前，“文”特指六经等古代典籍，六经——《诗》《书》《易》《礼》《乐》《春秋》——这是我们先民长期生活实践中，凝练出来的经验记录。
我们不必把“经”想得很深奥难懂，“经”只是古人对那几本古书的尊称：六经可贵的地方，正在于它们的成熟通达，易知易行，它告诉我们一个人如何安身立命，一个社会如何和谐上进。
困难在于“如何了解商周时代的用字”，“如何以你自己的经验去体会它”，这是可以克服的。
文化，是如何做一个人的问题，是如何过一种人的生活的问题。
经济、政治的进展，并不一定能带来这种文化安排下的有意义的生活；经济政治是基础，并非本题。有文化的生活，即老话所谓“像个人的生活”，至少人际之间彼此尊重，竞争有道。
有道不只是有法令，那照样可以“民免（不犯法）而无耻”，譬如做生意，别人不犯法照样可以气死你：抽去了做人的问题，做事就失去意义，有道是指做人到做事有完整的一套，不能只管做事不管做人，不能只管社会的效率、控制，不管个人的充实、尊严。
偏废了人际关系、人的尊严等，这样的生活还“像个人的生活”吗？现在的社会到底如何，你看看商店买卖的态度，看看一般职业做事的心情；社会并不因为经济政治有进展，民情风俗就敦厚起来。
固然，社会有“衣食足而后知荣辱”的问题，但现阶段，显然“饱暖思淫欲”、“庶之富之而后教之”的问题更大。
人情的淡薄、职业的倦怠、心理异常对社会的危害、青少年的苦闷、暴力问题、果菜上的农药、以及各种怪力乱神的泛滥……这些个人的、社会的现象，都是文化长期被疏忽凸显出来的。（原文载《德简书院》试刊号，1991年台北。)
03.
中国艺术的特质（演讲摘要）
我觉得中国最悲惨的是，这一代知识分子忠于认知委屈心灵。我们一直要用有意识的思考去认识这个东西，但是思考会变得非常复杂。我不是说不要思考，思考是一辈子的。
你在短时间内用思考去认识那个东西是很难的。后果是心灵搁一边，认识永远是一点点。一辈子下来内心真的有一点体会，但不敢讲，不敢相信那个体会就是真正你对艺术的了解。说穿了，中国艺术就是要体会嘛，你的体会不讲你讲什么呢？
我举一个例子：我有一位朋友在台湾故宫博物院研究漆器，台大毕业，艺术研究院毕业。他每次见到我就说“我总有个感慨。”他每次写漆器论文写得很开心，但是马上会发现，他要把心得拿掉而将论文推出去。因为那个心得的证明不够充分，科学要有充分证明的嘛！这样带来两个现象：一是论文推出去以后，他发现每一篇论文只有让他的值等增加，他要升等就要靠论文，但是跟他这个人没什么关系；二是心得拿掉后他觉得心得还是蛮重要的，但是生活通通在写论文，永远没有时间整理他的心得。他每次看见我就“觉得你老是跟我谈心得”。我说“我也不知道哇，你会有这个感觉我倒觉得蛮好的”。
这是我们知识分子的悲哀啊！我是非常希望大家一道把心得写下来。尤其是办杂志报纸，不要光去写论文，也让真有体会的人把心得留下来。不要什么充分的证明，我一辈子都在听这么嘛。
我不是说不要证明，科学的论文还是要写，但是那是一种价值，写心得是另外一种价值，两个不要矛盾。体会一拿下来，都是在认知。凭良心讲，我们的知识不足以充分了解中国文化。台湾这么多热爱中国文化的都走回头路了，都是西方艺术走得真正到家了，回过头来才知道中国文化了不起。
为什么一定要冲突呢？写论文就好好去写嘛，不要在学术上夺权嘛，学术上夺权就是一定要写论文，这个才叫做文章，那个就不叫了。最妙的就是它用科学方法来研究中国艺术，研究完了连产生中国艺术的方法都不承认了，中国有用科学方法来论艺术的吗？我们都是实践嘛，心得嘛。
用西方科学论文的标准来看中国的艺术，一篇论文也没有哇。我每次讲到这里就很痛心，至少应该中西的学术方法并重。我们不要用一个来排斥一个。(1988年在苏州文艺界演讲）
从上面的文字，我们能够感受到一个醇厚和易的灵魂，没有一点躁气，更没有通常知识分子的那份尖锐。
镇华老师是敏锐的，但没有现代人的戾气。
镇华老师说他愿意一辈子做少年，因为少年谦卑而大气。这样的灵魂，与新生儿——“赤子”很贴近。
再读读他在《蒙特梭利的幼教体系》一书中的感言：
01.
都说幼教是良心事业，其实幼教也是赚钱事业，这几年少子化或有影响，但针对父母的各种偏差倡导影响更大（如双语、才艺、计算机、主流化等）。
1907年蒙氏的两个伟大发现，即吸收性心智与敏感期，居然就是我们传统文化的核心——德与道，也就是良心觉知与天性成长时机。
与大人不同的是：婴幼儿是天赋的、有时机性的、无意识的，而大人却需靠自我意识努力学习，才能成长。所以幼教不能只是事业（career）而必须是天职（vocation)，从事该项工作的人，必须了解心本身与生命本身，对自明的觉知与自然的人之天性有了了解，还必须“归依信行”，即在每个当下“依觉行义”。
所谓“上帝临汝，无贰尔心”（《诗经》），你若口说良心事业，心未归依，而实归依的还是自己“自以为是”的厉害心，追求的是社会台面的名与利，那么你就不适合从事蒙氏幼教工作。
当前资本主义的消费生活，每天都在加重蒙氏所谓的“偏态”，如占有欲、权力欲、自卑、焦虑以及大量的说谎，她说“凡是不能自我控制的人，容易被别人控制”，变成“屈服于感官，任环境摆布的奴隶”。
人类已无退路，再不挣脱自制的心牢，苦闷正在变成悲剧。
我没有敌人，我不放弃任何“未正常化”的迷路人；我愿在此表明我的心迹，我以至诚相信——婴幼儿的吸收性心智与敏感期是人类人格的母型，欢迎大人、父母、教育工作者、真想做人者，加入德与道的主体人行列，做个“人格者”！
婴幼儿的“羊我义行”，是我们精神的老师！
02.
婴幼儿带来上天的全部信息
通过婴幼儿，我再一次的发现：生命就是需要心灵、需要内在、需要精神，你才能看到生命真正的内涵。否则的话，都睁着眼睛面对大自然、面对人世，可是很奇怪就是看不到什么，总觉得社会可悲、世界很乱、充满着黯淡。
当我们在宣泄、否定周遭的时候，其实也是在暴露自我，自己没有心灵，自己没有内在的生命光辉，也没有精神的世界。
所以，你看到的尽是人心人为的那一套，已经厌烦得不得了的那一套。
03.
心灵看到心灵
当我们没有精神的时候，我们就跟现实的社会苟合，社会都这样，讲来讲去就这样；你真有精神的时候，你又不屑这个一再重复、重复到很腻很腻的程度。有精神的时候，你就不愿意妥协、苟合，苟就是苟且。
我在读她的书的时候才发现，婴幼儿一点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可是奇怪的就是，我们对于婴幼儿却愿意给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态，这是我读蒙氏的书一个很强烈的感觉，原来——心灵看到心灵，内在看到内在，精神看到精神，而婴幼儿实证了这件事情。他使我们不能忘记，如实地让你感受到那个主体的世界。
你就想想那个小孩，为什么你一天累下来，回家看到小孩，你有一种说不出的被还原，心头变得很轻松、释放、还原。其实，小孩他也没做什么，可是就是能够让你好像碰到明矾一样，整个生命重新澄清、还原。
04.
回首暮见，婴儿正在阑珊处
我们这一次，在这边介绍蒙特梭利的幼教精华，心里面是有很多强烈的感触。有个朋友说，王镇华大概经典教不下去了，最近听说都在弄幼儿园的东西，事实上是：回首蓦见，婴儿正在阑珊处。
整个中国文化弄了半天，就是在追求“德”跟“道”，也就是主跟体；天赋的人格主体，一个就是内在的直心，觉，就是“德”；一个就是你的身体，身体是诚实的，身体与自然万物有生命过程，那个就是“道”。
中国文化之所以在人类文化史上，很难被说清楚，连我们自己的历史脉络中，对德跟道也语焉不详，孔子就感叹多次，老百姓了解德的太少了。其实，德就是自明的觉，日常生活的觉知；心里面有思想，心里面也会觉知，你懂不懂得捕捉稍纵即逝的觉知，那就可以看出你这个人的血性、精神、灵魂状态。
那道呢？就在你眼前，每天万物在变化，没有东西会停下来的，你要是有了孩子，更是发现他每天在长，睡觉就洗牌，完全把他洗净，第二天你以为他跟前两天一样，结果马上又不一样。生命在你眼前的变化是很惊人的，他没有一刻停留。
最后再摘录一张镇华老师做的生活卡片：
直心 · 活 ——只需真诚爱自己，是天恩！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