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前几日，王韦华校长发来关于小学语文教学研究的一篇长文，写得十分全面而透彻。我们在小范围内搜集了部分专家意见。其中，牟坚老师反馈道：
“非常同意校长所说的中华传统文化的传承体系。这个体系要融入现代的部分，即革命史现代史等等。因为还在思想的拨乱反正之中，所以这个融合，怎么做，在思想的共识上，比较困难。这是指导方针，内容上无非三个内容。一个就是过去的语文，就是西方的读和写，即“工具性和文学性的统一”的语文，一个是中国的经、史、子、集的蒙学系统，一个是洒扫、应对、进退的修身。后二者是传统小学内容，也就是目前的语文和传统小学如何结合的问题。我认为可以相融，应该是一张皮。这一点同意校长文章二的看法。”
牟坚老师还发来两篇她的旧作，一是《诗教的传统》（将在立品读书公号发表），二是写于2018年的一份提案《关于“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进课本、进课堂、进校园”的几点建议》。读韦华校长和牟坚老师的文章，很感动，有这么多志同道合者为中国的教育投入心力，太可贵了！同时很受鼓舞，我们过去做的一点小小的实践，在体制外随性而为，怎么做都行，但要撬动整个基础教育，不对现有教材和教育体系有深入研究，是很难对话的。十分感恩！大家一起努力！为了充实而有光辉的中国。
中霖
2024年12月16日
作者| 王韦华
文化是一个民族区别于其他民族的根本标志，民族振兴的核心本质就是文化振兴。而文化传承弘扬又非教育教化无以达成，在学校教育所有学科中语文又是落实传统文化与学科有机融合的核心课程。
由此可见，小学语文教育实际上承担着民族复兴、文化复兴的最基础性的功能和重任。小学语文的课程建设尤其是如何推进传统文化与小学语文课程的有机融合就成了重中之重，基础之基础。
一、当前融合面临的三大突出问题
（一）第一大问题是传统文化进教材的问题
关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以下简称传统文化）进教材的问题，根据2022版教育部《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以下简称标准）的规定，小学语文学科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革命文化、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作品内容，应占60%-70%”（《标准》P19）。
目前，2024年新版小学语文课本增加了不少的传统文化内容，其中光古诗文的数量就从原来的72篇，增加到了128篇，增幅达到了87%。表面上看来这个任务好像已经超额完成了。
但是，这仅仅是数量上的增加。传统文化进教材，可能首先要思考的不是进多少的问题，而是哪些部分必须进的问题，是分清本末主次的问题。
我们先来看看《标准》对传统文化课程内容的表述。
传统文化“主要载体为汉字、书法、成语、格言警句，神话传说、寓言故事、历史故事、民间故事、中华民族团结一家亲的故事，古代诗词，古代散文、古典小说，古代文化常识、传统节日、风俗习惯等。”（《标准》P18）
这个表述看起来面面俱到，什么都包括在内，实际上有些含糊不清，混沌一片，把一些本质重要的东西忽略过去了。“经史子集”是我国传统图书分类法，古人将所有图书划分为经、史、子、集四大类，成为四部。
经，主要包括经书和小学，古人称之为大书。比如四书五经、《尔雅》、《孝经》等等，可以说集中体现了《标准》中提到的“讲仁爱、重民本、守诚信、崇正义、尚和合、求大同的核心思想理念”（《标准》P18），是国人修身治国、伦理道德的智慧结晶，甚至可以说是中国人成其为中国人的精神所在。
史，包括正史、别史和杂史，是治世之法，可以观兴衰，明成败，通古今智慧，规避人生曲折。
子，指诸子百家的哲学、宗教和技术著作。富含多样方略和技巧。
集，则是诗词歌赋和文学作品的总集。能陶冶性情，表达个人品味，多属消遣之选。
一个民族之所以有自己独特的精神家园，一定有这个民族大家一起共读的几本经典，以及由此而传承的共同集体意识和生活方式、风俗习惯。明白经史子集的排序，就知道经的核心价值和崇高地位。王阳明在《尊经阁》一文中大声疾呼：“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认为经是古代先祖圣贤留给后人最宝贵的财富。
可以说此次教材新增的古诗文都是集部的内容，以此观之，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实在惋惜。如果把新版小学语文教材摊开来看，情况更为糟糕。12册教材我反反复复算了好几遍，发现正式课文315篇（教材中《语文园地》内的阅读部分不算）中，满打满算属于经典的课程只有1.67篇，仅仅占总课程数的0.53%。篇目如下：
其实从编者意图看，严格来说这1.67篇文章都不是以经典的身份出场的，一篇前面冠之为寓言，一篇冠之为文言文，一篇是谈读法。最让人难受的是《采薇》剩下1/6，诗经没有了一唱三叹还叫诗经吗？小学阶段共选了112首古诗词（其中必背的75首），112首古诗词中李白独占9首，依次是苏轼6首，杜甫5首，而代表诗教源头的《诗经》剩下1/6首，代表一个时代的“建安风骨、魏武遗风”的“三曹”一篇没有。
古人常说“文以载道”。没有了诗教源头传承的诗词教育，还能做好诗教吗？失去了经典传承的语文教学，还能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文脉吗？（当然，也应该看到经典部分的内容在初中语文教材中有很好的补充，这涉及到学习的次第问题。从教学实践层面看，其实越是处于历史早年的文化，孩子们的感受越强，《诗经》《论语》等经典的部分小学中高年级就应该接触，只是要尽量避免干巴巴的说教而已。）
鲁迅“五四”时是反传统文化反中医的，但大家看课文收录的他自己写的文章《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于是大家放开喉咙读一阵书，真是人声鼎沸。有念‘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的，有念笑人缺齿曰狗窦大开”的，有念‘上九潜龙勿用’的，有念‘厥土下上上错厥贡苞茅橘柚’的……”可见他自己启蒙时读的可都是《论语》、《周易》还有《尚书》这些古代经典。
（二）传统文化有没有自己的课程体系？进教材之后和当下的小学语文课程体系的能否相融？如何相融？这是摆在学校传统文化教育课程构建的第二大突出问题。
2017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出台文件《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明确提出“到2025年，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体系基本形成”的总体目标和“以幼儿、小学、中学教材为重点，构建中华文化课程和教材体系”的具体要求；2021年教育部又印发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进中小学课程教材指南》，文件中最重要的一条基本原则就是“结合学科特点，注重有机融入”。
首先，当明白咱们的传统文化是有自己的传承体系的。马一浮先生在《泰和宜山会语》一书中有篇文章《论治国学先须辨明四点》开篇即言：“诸生欲治国学，有几点先须辨明，方能有入。一、此学不是零碎片段的知识，是有体系的，不可当成杂货……应知道本一贯，故当见其全体，不可守于一曲。”
那么传统文化的传承体系是什么？
其实，《论语·述而》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作为儒学乃至整个中华文化的传承总纲，前人已多有论述。船山先生在《四书训议》中说：“学圣之功，全于是矣。”南海先生在其《长兴学记》中言：“《论语》之义理至广，以此四言为至该。道器兼包，本末并举。”
李炳南老居士说得更为透彻：“此章书为儒学之总纲，圆该中国文化之体相用。志据依游是孔子教人求学之方法。道德仁艺是孔子教人所求之实学。”并由此，炳南老居士构建一套“由体达用，用不离体”传统文化传承体系。
其二，应该清楚上面讲到的这个传承体系，还是个特别宏观的表述，如何以课程的形式具体落实到12册小学语文教材中去，必须充分考虑小学生的年龄阶段和身心特征。古代教育的年段学习次第谓之“四养”教育，即“幼儿养性，童蒙养正，少年养志，成年养德”，小学阶段主要处于童蒙养正的阶段。童蒙之教，是以礼教和生活教育为主要内容的。朱熹曾说：“古者小学，教人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而必使其讲而习之有幼穉之时，欲其习与智长，化与心成，而无扞格不胜之患也。”在现代的学校教育中这个部分的内容主要纳入到了德育课程《道德与法治》学科。这里面其实又涉及到多学科打通融合的问题。
其三，还应该清楚，《意见》中提到的中华文化课程和教材体系和小学语文课程体系是什么关系？这两个体系同时并存在小学语文教材中，是两张皮，还是一张皮？这两个体系能相融吗？如何相融？
其二其三在文章第三部分再作论述。
（三）第三大问题涉及教学课程内容和教学法的关系问题。在传统文化传承体系中，教学课程和教学法往往是一体不可分割的，比方刚刚提到的“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体系中，“志据依游”是方法，“道德仁艺”课程，两者不可分割而成其为一个完整的体系。“道”非“志”无以达成，“艺”必“游”方可通神。
而我们当前小学语文课程标准和教学模式基本上是建立在西方学科分类学说基础之上的，承接的是西式英语拼音化、语法化和文章结构化模式，这里面不仅仅指教材中课程内容的模块化设计方式，还包括教学方法、评价方式、教学思维甚至教育理念的问题。这么多年我们的《语文课程标准》不断地在修改和完善，但把语文的功能和特性定义为“工具性和文学性的统一”没有变过，课程标准中最核心内容，拼音化的汉字教学方式，语法化的句法学习方式以及结构化的文章阅读方式、分析方式和写作方式一直没有变过。
古代为文为学的标准是“文以载道”，《文心雕龙·原道第一》开篇即言“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为文是“写天地之辉光，晓生民之耳目矣。”《文心雕龙》中有对20种不同文体的非常细致写作方法的论述，也强调“练字”“丽辞”“章句”“定势”，但是它更强调“原道宗经”“神思体性”“风骨神采”“养气通变”。认为“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辞巧”。这些历代文论论述甚多，不一一例举。中国的传统文化课程最终需要靠中国自己的方式进行传承。中国现当代的文化课程，还有西方的文化课程，在小学语文学科中我们用什么样的方式进行解读。这涉及到教学法的问题，这个问题本质上就是“道法器合一”的问题，这里只是把问题提出了，另行文探讨。
未完，待续！
（敬请关注）
作者简介：
王韦华 校长
道安礼乐大学校长。四于书院创始人、院长。中国教育学会传统文化分会常务理事，人教社《少儿国学》编委，广东省国学教育促进会副会长。曾任珠海市香州区教育局局长，珠海城市职业技术学院组织人事处处长，珠海华发教育集团董事长、总经理，珠海容闳学校总校长等职。传统文化教育的学习者、实践者。
本文照片来自
韦华校长及疏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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