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章仕老师访谈：我们侗族的生活、生死，非常自然

编者按

昨天的访谈，大家对于吴老师与侗歌的“恋爱”故事印象深刻！吴老师说，“礼乐应该是在民间，非常自然而然”，这不是他学到的理论，而是从小在侗寨长大，活在其中的真实体会！

今天让我们随着采访者的提问，一起走进侗族人的有礼有乐的一生，看看这个从出生就选好了棺材木的民族，有着怎样明目了然的人生态度吧！

▌问：我知道在您老家有蛮多各种节日还有传统的仪式，您可以给我们介绍一下吗？在一个人的一生当中，有哪些是比较重要的节日或仪式？

▌答：首先，侗族对人生是非常明目了然的，一点那个违背的心态都没有。孩子一生下来呢父母亲或者是长者就到山上去，在土地肥沃的地方要留一棵或者自己种一棵树，然后到孩子长大往生，就是当棺材的。孩子出生满月的时候呢，会办一个满月酒。

再说婚礼。侗族是以歌的方式谈情说爱的，比如在五六十年代都还是男生弹着琵琶，拉着牛腿琴，夜幕降临的时候，吃完晚饭，他们就是“行歌坐月”，就是去女生家。男生和自己的朋友，合得来的，三五成群就到女方家去。这一般是要回避老人，不能让老人看见。如果看见了就觉得不好，自己很害羞，不好意思，对长者不礼貌的那种感觉。那么到女方家，女方也是邀着自己比较好的姐妹都是在一起，在一个房间里面，就是叫月堂，这是长者给女生安排的一个房间。她们在那个房间做什么呢？就是做手工艺，比如鞋垫呐、织花带啊，然后做自己穿着的嫁妆，还有纺纱。男生就到姑娘们的绣花楼前，也就是月堂那个屋前面。看到有柴火，有灯亮的，点着那个重光，就是松树的松脂，男女们上山劳作的时候呢，抽时间就把那松脂劈出来带回家，晚上就用那个来点亮，好来做针线活。

男生就到女生的绣花楼前，不可以喊名字，喊名字太土了。那是什么呢？只能叫门，怎么叫呢？首先是要打一个口哨，或者是唱歌，然后敲一下。里面的姑娘就知道了。如果打的口哨不对了，这个人肯定不是常常来和我们对歌，行歌坐月的人。姑娘们把门给开了，开了就唱，你一句，我一首，唱到半夜。半夜了然后再煮一些稀饭，男的就是负责带白砂糖或者是红糖。哪怕有一小块，就是用那个米就煮成一锅粥，把那个红糖融进去。

姑娘们就盛给小伙子们吃，吃好了过后就散了，就这样。他们的恋爱呢也就是用这种方式，唱成了。然后就托媒，就是自己相熟的长者，能说善道的，男方家托媒提亲。女生，也有一个要尊重自己，不可能随便，男生一来我们就答应了，不是这样的。所以第一次肯定很少答应的，第二次去说媒的时候呢，女方能够煮饭给男方的媒人吃，就证明女方同意了这门亲事，就是准备要订婚了。如果不同意呢，就怎么说呢？男方去第一次不同意，第二次也不同意，第三次去的时候仍然不同意，说白了就证明门不当户不对，也就是不领情，就是女生并不是对这位男的感到这个爱意，就是这个意思。

侗族欢迎姑娘回娘家拜年的场景

然后也有一种就是旧社会父母包办的，怎么说呢，是姑表亲。姑表亲呢就是要还舅家的，女孩长大了，必须要嫁给这个表哥。要嫁其他的人的时候呢，要去向表哥说：我要嫁了，我要和某某订婚了，我有意中人了，你放我吧，就这个意思。如果男方家，男方的那个表哥，他不同意，他说我定要娶你，那你必须要嫁给他，这叫父母包办的婚姻。到后来呢，大家也知道近亲结婚怎么样了，现在已经很少了，现在是自由恋爱。

刚才我说到了订婚。媒人有饭吃了，这证明女方家同意了，男方和女方要交换一个定情物。比如是女方要送给男方意中人定情信物，自己定情的，父母其实还未知的，就是互相定，就给衣服，或者是给女生裙子，那么男生呢给什么呢，就是要给银手镯。他们会准备的，比如我们这个银手镯送给女生的，现在女生的都是一代传给一代的。交换定情物过后，托家里的说媒。也有没有换定情物的，肯定你去了三次她就不同意，不同意了，男方就另外找一家了。然后说媒、订婚，再送小篮。侗族有个送小篮的观念，就是男方买一定数量的糖果，女生呢自己织的鞋垫呐，自己绣的、织的发带都放在那个篮子里面。男方家送去的是装得满满的糖果，然后回来的时候，女生要把鞋垫、花带，放在那个男生送来的提篮里。送来的糖果，放的东西，所有去的包括有几兄弟的，每人都有份，比如一个花带，一双鞋，或者一双鞋垫等等，都是有的。

然后是送大篮，送大篮呢都是男方送的，送大篮不是只是男方的，很多亲戚朋友挑很多糖，差不多几千块钱的糖果，同时也是要准备一些衣服，等于男女互换的衣服，包括嫁妆，都要互相调整，互相展示，然后再送到女方家，男方家自己在女方家做饭，女方家就不做饭。做好，然后摆设，就喊女方家的亲戚朋友来聚餐。

这个时候呢就唱歌了，亲家相互夸赞，你的闺女很好很好，非常善良，我非常高兴有这个机会，娶到到你的女儿为儿媳妇，是太高兴了，在场所有的人都夸赞女方家。女方家也赞，我们这个女婿为人老实忠厚、老实善良，将来是非常勤快的，将来我的女儿嫁过去也受福报。这样互相地夸赞。结婚的时候呢，都是由男方家杀猪宰牛等等，历来都是先第一步。第一天就是要到女方家去，也就是由男方家来做菜、挑肉，挑糖、挑那个东西去女方家。然后女方亲戚来的客人呢，每人都还要打一包糖走，期间互相交流，互相唱歌，唱侗族大歌，唱礼俗的敬酒歌，互相夸赞对方，然后都非常自然而然地，饭酒过后呢，就护送回家，就这样结婚了。第二天才是到男方家来做客，在男方家做客呢，也就是邀请男方家的亲戚和女方家的亲戚，就是亲家们都在一起。

结婚请客一般在我们侗族地区必须要办三天。首先它是非常有仪式的，当天晚上也就是小孩和青年他们这一辈互相去吃饭；然后第二天才是到长者、长辈。长辈的男女都会去的；第三天呢就是寨上的，比如我在模寨，我结婚了，寨上的所有朋友，所有的朋友都来恭贺你。恭贺你是什么呢？也要唱歌的，就是恭贺你已经脱单了，你结婚了，非常棒，就是恭喜你。一对新人要敬酒、要发言，然后再唱歌，就是寨上要求什么，要唱什么，然后再唱一下夸赞歌，“你非常勤奋，你娶到媳妇了，脱单了，大家很高兴，来祝贺，”然后唱一些歌啊。大家玩到半夜，然后再歌唱，就这个意思。

结婚的这个程序就完成了，然后就到生育了。还有一个，即使是结婚，女方不落夫家的，去男方家，几天过后，然后回女方家。如果男方家有些事情或者是要做客，要走的话，就喊一个男方家去叫他的妹妹或者是那个堂妹都可以，然后再去一次，她又来了几天，就又返回了。未生孩子之前呢，就不落夫家的，就这个意思。

一直到怀孕，到生孩子过后，就打那个满月酒，办满月酒的时候呢，那女方的父母就是像现在办嫁妆一样，陪嫁一样，起初就挑大米、挑稻谷、挑被窝。

那么延续到近代呢，要陪嫁比如是轿车，如果在城里面有能力的，也要在城里面买一套房，五六十万一套，一台车十多万，看对方女方的家庭经济条件，男方也不一定，如果你经济条件一般的话，也不一定，你有被窝也行，反正你挑一担谷子来也行。

到40到50岁的时候呢，就是要去砍棺木。砍棺木意思就是你要备棺材。你出生时长者给你留的那棵树要砍下来备上棺材。砍木呢，都是有女婿要准备腌鱼腌肉等等，还要放铁炮等等，把棺木的木抬来，然后改好以后做好棺材，这就是一个人生的经历。

如果你长寿的话，到80至90岁的时候，那么给你一个寿礼，这个寿礼呢就是大家亲戚朋友来庆祝，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就是放炮恭贺，打开腌鱼腌肉，就是自己准备的特色菜，大家一起恭贺，也唱祝寿歌。

然后就到丧礼，你往生了过后，首先你要在家里，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来看你。知道你快要没气的时候，要通知亲戚朋友，说是某某已经断气没气了，他已经到那边去了，他不是说死了，直接是说他到那边去了，也就是仙游了。然后就换衣裳，子女包括女婿要洗脸，梳妆打扮，换衣裳，请巫师，巫师呢就是风水先生，来选吉日时辰，换寿衣，之前准备好的。这个寿衣呢，一般60岁以上的老人，在平时社交或者做活动节日的时候呢，都要穿的。然后你要搭配一套棺材，首先要展示给所有人看，也有比试的，棺材你做得太好了，我的木质有点不好，输给你，我感到很内疚，不好意思，人家提了，我都不敢说。他们以这个为话题来交谈的。寿衣、嫁妆也是一样的，都是：哦，你看她，那个嫁妆做得特别合身，她身材又好，穿得特别棒。人的一生就是这样。

换好衣服之后，风水先生写好吉时，然后入棺，那个亡者就入了棺材，全家要披麻，晚辈要戴麻，平辈不戴，平辈和长辈都不戴，就是晚辈要戴麻要回家，然后登山，先挖穴。风水先生会根据他的八字各个方面来选好风水好的，挖穴过后呢，然后就写好日子，寨上的男青年就把棺材抬到山上去，入土为安，人的一生经历就是这样。

侗族有很多自己传统的节日，有的区域有自己的节日。那么我们千三侗寨，也就是地们这个区域呢，最隆重的节日是春节。有外漂的，年轻力壮的，不管你有钱没钱都要回家过年，哪怕你三十晚到，然后过了初一初二就走，证明你回家过年了，大家都是居住在一块。春节我们这里有一个“千三欢聚节”，所有从地扪分出去的，刚才我讲过了，比如是旁边的这五个村寨，乃至边上的，都来祭祖，就是寻根问祖这个意思。在祭坛旁唱侗歌、演侗戏，社交交流，两三天都这么过，其他的就是互相走亲戚，邀请吃年饭，就是互相邀请做客。这是春节。

11月份有一个侗年。侗年呢，侗族自己的年，但是这个节日，是很少过，在地扪这边呢，这个节日就不过。其他地区呢，这个节日也要过两三天，但是这个节日始终没有春节那么隆重、那么有年味。

二月二，是龙抬头，就表示一年一度侗族要开展农作，上山犁田，要种水稻等等。二月二龙抬头那一天开始犁田。我们这里过年呢，也就是从腊月开始到二月，十二月、一月、二月，一般这三个月都是很休闲的，所以侗歌侗戏这些民族文化几乎都是在这几个月能够得到传承和保留。

然后到三月三，三月三是做甜糖粑的，做那个大米糍粑的，每家每户都炒糍粑，然后亲戚朋友互相换。

然后到四月八，四月八就是做乌米饭。每家每户做乌米饭，配料都是山上采下来的植物，非常浓香。那一天，我们集体在那个食堂，我们叫堂卡房，在那里比，谁做得好，谁手艺高。

然后到五月五，这个端午节大家都过，就是祭祀屈原，吃的是粽粑，这个全国都是一样。

然后到六月六，六月六就是鬼贶节（天贶节），民间叫鬼，其实就是我们往生的祖祖辈辈的神，就是天地，还有鬼神之间。六月六这个节日也叫感恩节，也是要包粽子、做乌米饭。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都是很多做社交的，这个寨子请那个寨子来唱歌，那个寨子请这个寨子来唱歌，就是社交活动。由于现在都是外漂的人，留守的都是老人和小孩，每到这个节日他们只是做包粽子，做乌米饭，亲戚朋友互相邀请吃饭，就代表着过这个节日了。

八月八有个“吃新节”，稻米收割了，大家一起来尝新，感恩天地，感恩万物，唱歌欢乐。

然后就到十月的平安节，平安节就是庆丰收，把那个水稻，各种庄稼倒入禾仓了，心安了，这个时候呢就开始唱歌。

九月九也过，九月九是孝敬老人的，但是这个节日也是后来才过的。

真正在地扪过的节日就是有六月六、十月平安节，还有个春节，春节期间又有“千三欢聚节”，这四个节日比较隆重。平时在生活和生产当中呢，大家都要合在一起。

侗族的建筑是依山傍水而建的，有水的地方看到栏杆式斜山顶的吊脚楼，还有鼓楼和花桥，这些都是侗族建筑的这个标志，一看到这些都是知道这是侗族地区的。

地扪侗族人非常勤劳、勇敢，侗寨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非常安定。比如说我家房门，我不会关，不上锁。邻居要知道我这有什么东西，他们需要的话，可以开门，把这个东西先要走，然后碰到你的时候呢，再打声招呼：“唉，刚才我去你家，要个锄头或者要一个水桶”等等之类的都可以。乃至“你家米缸那里还有，我家稻谷还没有打大米出来，我在你家米缸里盛两碗先去煮，然后我打过来呢，是还你两碗米”。那你就说“没事没事”，都是这样的，互帮互借，邻里非常和睦。所以我们侗族的生活，生死，非常自然。

▌问：真是太精彩了！我真的第一次听你这么详细地介绍，真的太丰富啦，很有层次、很形象的，礼乐生活在您的身上、您的经历里，其实都是一直在活着的，真的太棒了。今年暑期研习营的主题是礼乐生活，那配合这个主题，今年的侗歌课堂会不会跟以往有一些不同呢？有所侧重呢？

▌答：从2020年开始，我跟着夸父班共学嘛，互相学习。夸父班是青少年，跟他们接触在一块，首先我会知道，教他们什么合适，我脑海里呈现很多章节的歌曲，就比如是童蒙养正的，启蒙的，非常简单的、欢快的，首先让他们受到这个熏染。每教一首歌，我首先自己要把它唱好，再把内容跟他们讲，讲这种歌是在哪里、什么人唱的，因为没有文字，侗歌只是来源于生活当中。告诉他们怎么唱才是最民间的这个味道。唱侗歌对声音、声带是没有要求的，你的声音好，歌喉非常醇厚，很洪亮，那是天上赐给你的，但是侗歌没有那个门槛的。像我们侗族地区有些都是不能说话的，但是他融入在其中。侗歌没有门槛，众乐乐，就是要让大家一起融入这种欢快就可以了。所以是首先看孩子们的层面，让他们有兴趣了过后，就再到一些礼俗的歌，比如拦路歌，迎宾的，然后又到一些童声大歌，再教多耶（踩歌堂），还有劳作歌之类的。现在夸父班和草原班，已经教了差不多四十首歌了，这些歌都我选的非常有代表性的，每一部分的歌有代表性的都呈现出来。

夸父班和草原班的孩子，他们有基础过后，现在学得特别快。比如一首大歌，你只要把歌词讲好，然后教咬字发音，几节课他们就可以拿下来。他们已经掌握了侗歌的自然规律。他们在心情不好，或者是感冒，不太舒服的时候，可以让他们放放松、换换气，闭着眼唱唱侗歌把它平复下来。其他的音乐也可以，打打大锣鼓，敲敲打打，或者唱集贤鼓乐，泉州南音啊等等，这些音乐都是给人一种疗养、鼓励，让你放松，激发人的精神。所以侗族就有俗话说“饭养生、歌养心”！饭，只能养你的身体，你的精神文化呢就是用歌来养。

夸父班和草原班这群孩子特别棒，跟他们共学，不管是到哪里，到马来西亚，到清华大学，不但他们自己受到鼓励，我也同样。那么接下来就是下个学期，可能在这种基础上侧重再加一些比较绕口，要难一点的歌比如叙事大歌，慢慢往里走、往深处走。

我从格根塔拉研习营开始开带工作坊，去年又在巍山，我参加过两届研习营。这些学员有的来自家庭，有的是小微学校的一线老师。有的是有音乐基础的，比如上次有一个四川的女孩，她是四川音乐学院的，她也来学，来体会一下，然后还有一些一部分人群呢，就是他们也在网上搜到了一些侗歌，非常向往。在研习营呢，见面互相介绍的时候，我脑海里面就知道了，他们这一组应该是用什么方法，或者是用哪些歌，都是由浅入深。你要回去教小孩，那么你来的只是两周，你不能直接上来教一首很难的歌，很长的歌。要根据上午下午，天数，根据他们接受能力，首先让这个团队能够唱出来。一般我都会先从侗族大歌开始。会唱一两首侗族大歌，比如童声大歌《探外婆》之类的，然后就是那个《处处蝉歌不见蝉儿面》。然后再唱一些酒歌，把那个章节互相调过来，再根据他们接受的情况呢，再添加一些。

今年的礼乐生活营，可能要做一些微调，微调到什么的程度呢，我也不知道，可能也有小幼教养，童蒙养正也有，像小学堂的那种，还有一些像夸父班、草原班的那种，然后可能也面临着一些家庭主妇、老人，还有可能是一些教学一线的老师，我会根据情况，每个场合、工作坊的不同情况，调配一些歌曲。根据人数和学员的层次，比如像老年人他们想唱一两首爽爽口，那些一线的老师想把这个侗歌多学两首，分享到他们那个学校，他来乐了，让学校、让大家人也乐，独乐乐再到众乐乐……